当你滑动手机，看到那些顶着"律师"头衔、声称能帮你"全额退保"的短视频账号时，或许不会想到，其光鲜认证的背后，可能只是一层花费几百元租来的"画皮"。北京商报记者此前的调查已揭开冰山一角：利用租借或冒用的正规律所账号进行获客宣传，已成为代理退保黑灰产链条上的标准操作。
如今，这一潜藏于流量池中的乱象，终于迎来了监管的重拳整顿。2 月 6 日，金融监管总局等五部门联合发布风险提示，剑指短视频及直播平台中的不法"代理维权"陷阱。
当隐秘的黑色产业链被置于聚光灯下，我们不禁要问：为何此类骗局屡禁不止？在"维权"旗号之下，受损的究竟只是消费者的钱包，还是整个保险行业的信任根基？正规维权渠道与保险公司自身，又该如何补上缺失的一环？
律所账号仅为"马甲"？
监管出手揭开了不法"代理维权"视频的精致画皮。
相关提示指出，近期，社会上一些组织和个人通过短视频及直播等自媒体平台违规制作、散布涉及"全额退保"等不实短视频，甚至以直播形式传授"技巧"，诱导金融消费者、投资者委托其"代理维权"，从而收取高额咨询费、服务费，以"依法维权"之名行"非法牟利"之实。此类不法"代理维权"短视频、直播传播不实信息，扰乱金融市场秩序，侵害金融消费者、投资者合法权益。
需要关注的是，五部门此次详尽披露了不法"代理维权"短视频、直播乱象的主要特征。其中包括谎称"监管部门出新政"。在"退保"层面，此类短视频、直播以监管部门强化监管、出台监管新规为名，以"全额退保"等为噱头，散布"退保新政"等不实信息混淆视听。部分短视频、直播错误引用甚至有意曲解金融管理部门相关政策规定，让金融消费者、投资者对所谓的"监管新规"深信不疑。
除了虚构"监管新政"，另一种常见的话术是谎称"金融机构有活动"。此类短视频、直播宣称金融机构开展"全额退保"等活动，号称"退保通道已打开"，同时配以金融机构营业场所场景、企业标识等以渲染"真实性"。
然而，最具迷惑性的伪装，莫过于"专业律师"人设。此类短视频、直播常冠以"专业法律咨询""律师事务所"等名义，以"普及法律知识"为幌子，向金融消费者、投资者传递"保险业务员代签名即可获取全额退保"等虚假案例，公开传授全额退保"维权技巧"，伺机推介"代理维权"服务并收取高额费用。
五部门的风险提示直指核心：所谓的"律师事务所"，有的则为信息公司或咨询公司实际运作；所谓的"维权技巧"，实为通过缠访缠诉施压，或唆使、协助金融消费者、投资者提供虚假证明材料。
河南泽槿律师事务所主任付建认为，五部门联合发布关于"代理退保维权"的风险提示，将代理退保行为明确界定为"黑灰产业链"，并将其纳入多部门联合整治范围，说明该类行为已从行业违规问题上升为影响金融安全与社会稳定的系统性风险。通过恶意投诉、伪造证据、教唆虚假陈述等手段牟利，涉嫌违法犯罪。而且消费者购买此项"服务"将会参与伪造证据，恶意投诉可能构成共犯，面临行政处罚乃至刑事风险。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法》规定，律师不得承诺办案结果，不得虚假宣传、保证胜诉、全额退费，否则构成违规执业，面临警告、罚款、吊销执业证的后果。因此，正规律所绝对不会承诺"全额退费"，请勿上当受骗。
"此次五部门发布风险提示，释放了对新型风险‘零容忍’，强调协同治理的监管态度。"北京劭和明地律师事务所保险律师李超对北京商报记者分析表示，首次将短视频、直播平台的"代理维权"作为典型风险源，预示监管将从金融领域延伸至网络内容生态，形成跨部门合力。风险提示是一种前置化预警，引导金融消费者理性维权。鼓励消费者通过金融机构官方渠道、金融管理部门、专业调解组织或司法途径解决纠纷。可以进一步强化市场秩序，打击黑灰产，维护公平诚信，遏制"代理维权"组织通过教唆提供虚假材料、缠访缠诉等方式扰乱金融市场秩序等行为。
身份竟"随手可租"？
五部门提示中那些冠冕堂皇的"律所账号"，其来源远比想象中廉价和随意。
北京商报记者在 2025 年的调查中发现，利用律所资质为黑产业务"镀金""背书"，已成为一条成熟的地下操作。
北京商报记者调查获悉，租赁一个经过平台认证的"律所"社交账号使用权，代价仅需几百元起，可按月或按年租用。这意味着一层法律专业的外衣，在私下交易中几乎可以随手购得。
除了前端账号租赁，在整个代理退保链条的中后端，将自身与"法律人士"身份捆绑的手法也极为普遍。这些账号的名字往往被精心设计，充满刻意的正义感，例如"为民服务 X 老师""浩然正气的 X 老师"。
点开其主页，发布的短视频话术高度同质化。为规避平台审核，视频中常夹杂错别字或拼音替代："昨天下午开会重要决定，全国五十多家保险公司发布退费新规定 …… ""我有一套高额退回保险费的方式""点击头像，找到主页的‘客服’，留下‘退回’两个字，我一定帮到底" …… 这些内容配以激昂的背景音乐和红色醒目字幕，在信息流中不断冲击着潜在客户的眼球。相关话术不仅谎称"开会重要决定"，擦边监管部门，还会冒充保险公司口吻，提及"全国几十家保险公司发布退费新规定"；有的视频画面还会配以保险公司的营业办公场所。
在代理退保已形成完整产业链的背景下，获客是链条的第一环。"一般法律咨询公司在后台操盘，随后在各省份收购小型律师事务所。此类律所多由少数律师注册成立，部分律所因经营不善仅存空壳。法律咨询公司收购其资质后，注册社交平台账号并开展直播业务，此为常见操作模式。"广东知险律师事务所律师炳瑞对北京商报记者表示。
如果说触手可及的"律师马甲"是突破消费者心理防线的第一道工具，那么后端"标准化投诉剧本"则是实施收割的关键。
据知情人士透露，黑产团队中的"法务老师"会根据客户情况，凭空捏造或夸大销售误导情节，炮制出格式统一、情感充沛的千字投诉信模板。从账号包装到投诉文案，一条完整且隐秘的黑产链条清晰浮现。
为什么消费者会选择这些黑产渠道，而非求助正规律师？炳瑞表示，许多人选择寻求退保黑产服务而非律师的核心原因在于，律师在评估后常因证据不足认定案件胜诉无望，而此类销售误导行为多发生在数年前，相关证据早已灭失。加之手机更换、微信账号更替等因素，聊天记录等关键证据难以获取，证据不足成为主要障碍。此外，委托律师的成本较高，不仅需预先支付律师费用，且诉讼周期长、程序复杂，时间与金钱成本均超出许多人的承受范围。因此，对于涉及金额较小的案件，当事人往往转向收费方式更为灵活的黑产渠道。
从租赁律所账号精心包装，到编写投诉信模板化作业，这一条完整且隐秘的黑产链条以"一定能帮你要回高额保费"的姿态，给保险业带来重重伤害。对于通过代理黑灰产团队进行退保可能产生的问题，炳瑞表示，"退保黑灰产完成退保且款项到账、支付相关费用后，消费者可能发现所获资金用于购买其他产品时收益率较低，远不及此前所购保险。即便现在购买保险，因保险产品持续涨价，收益情况亦大不如前。在律所直播间及后台私信中，不乏此类案例。此外，还有一种常见情况是，消费者退保（如重疾险）后，隔一段时间不幸确诊重疾，却无法获得理赔"。
市场"需求"从何而来？
"代理退保虽经多次整治，却始终暗流涌动。"一位保险业资深人士坦言。其背后，是一个由多方因素共同滋养的"潜在市场"。
部分保险公司的"唯规模论"是土壤之一。在保险产品同质化严重的市场环境下，无论是寿险还是财险公司，无论规模大小，保费规模长期被奉为重要指标。
这种对规模的极致追求，传导至营销一线，便容易滋生非正常手段。"一旦出现热销产品，行业便蜂拥而上，费用战、渠道战、价格战愈演愈烈。"上述人士表示，部分营销员在业绩压力下出现的违规操作，恰恰成了日后"代理退保"组织借以攻击和利用的"把柄"。
与"唯规模论"伴生的，是代理人制度的现实痛点。该制度在推动中国保险业高速增长的同时，也形成了"唯保费是图"的导向，即收入与晋升紧密挂钩。
"这导致部分营销人员在展业过程中，难以始终坚守规范。"上述业内人士指出，销售环节可能存在的瑕疵，无论是夸大收益还是回避重要条款，都成为黑产眼中可供"挖掘"和"加工"的原材料。
北京联合大学商务学院金融系教师杨泽云也表示，保险的特点之一是其射幸性，特点之二是众人为我、我为众人。总体来说，获得保险理赔者还是少数。再加上各种新闻中充斥着不少保险拒赔的案例，于是就形成了大众对保险"这也不赔，那也不赔"的印象。但实际中，保险公司每年公布的理赔率甚至超过 99%。同时，普通消费者对保险条款、退保流程及相关规则的了解和理解有限。
在业内人士看来，当消费者感觉自身权益受损时，面对专业壁垒和向保险公司维权过程中，极易产生挫败感。一旦宣称"专业、快速、全额退保"的黑产广告乘虚而入，恰好迎合了这种焦虑和无助。更为关键的是，许多代理退保机构的操盘手或"导师"本身就曾是保险从业人员。他们深谙行业"门道"，知道从哪里寻找"突破口"，也清楚消费者的痛点在哪里。
"代理退保机构很多正是原保险从业人员，深知其中问题。同时，消费者在遇到保险纠纷时，普遍觉得维权难且耗时耗力，结果还不确定。此时，有‘代理退保’机构的广告及推广，代理退保就横行了。"杨泽云补充表示。
黑产链条如何斩断？
面对隐秘且分散的黑产网络，如何从源头进行遏制和清理？多方观点指向一个共识：这是一场需要平台、保险公司、监管部门和消费者共同参与的"立体战"。
平台管控是遏制黑产流量的第一道闸门。炳瑞表示，代理退保黑产团队人员通过网络获客，行踪与交易手法隐秘，调查难度大。若要有效遏制此类行为，关键在于从平台端加强管控。历史经验表明，某些银行挂账业务之所以逐渐减少，一方面得益于平台的严格管理，另一方面也因为其获客流量成本持续上升，导致盈利难以为继。同理，若能严格限制其流量获取渠道，或提高其"挂钩"律所的成本和代价，同时平台持续加大监管力度，将使他们的前端运营成本显著增加，从而有效压缩其生存空间。
杨泽云认为，要从源头解决"代理退保"乱象，需要从公司和客户两方面共同努力，毕竟，即使"代理退保"能全额退保，其也有手续费用，仍然会导致客户损失。除此之外，保险行业协会、保险监管机构也需要联合保险公司的力量，加强对消费者保险知识以及"代理退保"等现象的知识科普和问题防范宣传。特别是要让消费者认识到保险是长期保障，而不是短期的理财，甚至是套利工具；让客户和公众建立对保险的合理预期，降低因短期期望失落而带来的退保冲动。同时，也要加强对"退保黑产"的打击。
对消费者而言，理性是抵御黑产诱惑的最坚实盾牌。炳瑞表示，消费者应基于保单当前价值进行客观评估，而非仅受既往销售误导情绪影响，避免冲动退保。首要在于消费者需理性审视退保决策。通过付费咨询案例发现，多数消费者经测算后，其保单实际具备持有价值，不宜退保。对于保障性产品，如重疾险，一方面其价格持续上涨，退保后以相同价格难以购得同等保障范围的产品；另一方面，被保险人随年龄增长，身体状况难如从前，即便价格相同，也可能无法购买，甚至成为拒保体。因此，对于重疾险等保障性产品，不建议退保。对于储蓄型产品，鉴于当前全行业投资收益率下滑，过往保险产品投资收益率可达 3% 甚至 4% 以上，而今市场上保险产品保证保底收益多在 1% 至 2% 之间。故而，从这一角度出发，亦不建议消费者冲动退保。
李超也表示，作为金融消费者，应该对短视频和直播中"全额退保"等夸大宣传保持高度警惕，不轻信、不传播。这次风险提示不仅提醒消费者警惕陷阱，也展示了监管机构净化市场环境、保护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的决心，有助于推动形成更健康的金融生态。
北京商报记者 胡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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